這種「原子化」工作方式,也被用在做筆記或自我成長上:把大目標拆成小零件,再試圖把每個零件都修到完美。
這種方式有時確實有用,特別是在原本缺乏動機,或是自己覺得目標太大而根本不想開始的時候。將大目標化成連續不斷、容易達成的小目標,確實可以幫助我們出困難的第一步。
而過程中不斷攻克原子目標所獲得的多巴胺回饋,更是一種愉悅的來源。
如果用原子化方式來做筆記,還可以將知識單元化,有利於日後彼此連結重組,產生新的體會和靈感。
然而,如果只是累積了一大堆原子筆記,並不代表你能精通一門學問、或是建立一個思考體系;同樣的,將它用在工作上的時候,往往會落入一個自我滿足、但是也自我設限的狀況:只是將每一件都很完美的汽車零件組合起來,並不見得等於一輛完美的汽車。
如果你太習慣用「原子化」來解決問題,會很容易陷入一個陷阱:你贏得了所有的小仗,卻輸掉了整場戰爭;因為,你可能忽略了「綜觀全局」的必要性。
而如果你剛好是一個團隊的領導者,這個時候最重要的責任,往往不只是告訴團隊「這些小問題要怎麼克服、什麼時候要處理好」,而是告訴他們「你們正在解決的問題在藍圖上的什麼地方」、以及完成這段旅程之後,會爬上哪一座山。
問: 即使團隊鑽得很深、每個小問題都解得很漂亮,但你的直覺還是「方向不太對」時,身為領導者的你,怎麼判斷團隊是不是已經陷進細節、看不到全局了?
我的習慣是,先把自己放回整個計畫的起點,從俯瞰角度重新檢視整個計畫、以及目前的進度。
一個持續關心進度、能夠掌控全局的領導者,在面對問題的時候,應該都會很清楚現在鑽的這個洞,到底還在不在通往目標的路上,而不是揮著鞭子要團隊埋頭向前衝。
如果身為顧問,當必須檢討先前的失敗時,我也同樣會跟客戶一起從俯瞰角度回顧整個過程、分析問題可能出現的地方,而不是挑剔細節。因為在這個時候,只是指出「你在某個地方不夠努力」、或是「你在這邊聽我的話就不會錯了」,其實是沒有意義的。
我常用一個運動員的比喻:我們當然會檢討落敗比賽的細節,但也會關心這位運動員是不是生病或受傷,然後找到對策;而最後也可能發現,他根本不適合短跑,而是一個更好的長跑選手。
此時,我們應該做的是用完全不同的定位和訓練方式、甚至聘請更適合的教練,讓他最終成為世界冠軍。如果你只盯著「這場短跑為什麼又輸了」這個細節,你永遠不會發現他其實該去跑馬拉松。
問: 可是細節也不能全部不管。當你要「修剪分枝」,砍掉那些即使完美、但對全局沒有貢獻的人或事,你判斷的依據是什麼?
這裡要先區分兩件常被混為一談的事:「判斷品質」和「決策品質」。
「判斷品質」和「決策品質」其實是兩回事,實務上甚至可能會互相牴觸。
「判斷品質」跟你觀察分析的眼光有關,而「決策品質」則可能被其他部門的「能力最低點」、以及市場環境變化所左右。
舉個例子:當年 Apple 的行銷部門判斷「Newton PDA將是未來數十年行動運算裝置的原型」,後來的 iPhone 證明他們是對的;但「這個產品必須砍掉」的決策,直接推翻了行銷的判斷,改去發展第一代 iMac,反而拯救了 Apple。
註:Newton MessagePad是Apple在1993年推出的「個人數位助理」,「PDA」這個詞就是來自它。這個產品在1997年Steve Jobs回歸Apple之後被取消,它的許多概念在直到2007年的iPhone才重新復活,可以算是iPhone的祖先。
在包括Newton在內的許多產品被取消後,Apple全力發展第一代iMac、並且銷售大獲成功,造就了今日Apple的堅實財務基礎。
「Newton 大有機會」是當下的判斷,「砍掉它」則是犧牲單一判斷、展開全新長期佈局的決策——先用 iMac 賺錢,等市場成熟、公司有錢的時候,再讓 Newton 的理想復活。
所以,決策是一連串判斷所組成的,但最終的決策可能會犧牲某些判斷。我只能說,結論是「大局為重」:決策必須考量所有部門的因素,不能只靠(即使是很精準的)某個單點的直覺。
當你面對一個「完美但孤立」的細節時,要問的不是「它夠不夠完美」,而是「它對整個團隊要去的地方有沒有貢獻」。
問: 這套「綜觀全局」的邏輯,除了領導者對產品,能不能用在團隊協作、甚至個人身上?
完全可以,而且我認為這才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
關鍵是:你要綜觀眼界範圍之內的全局,思考自己的定位、以及自己的成果在團隊中如何被他人運用。
很多人以為,把自己負責的那一塊做到 200% 就是貢獻,但事情往往不是這樣。一條生產線上的某個站點,即使產出速度比其他站點快上一倍,也不見得等於整體效率的提升,甚至可能擾亂流程;一個政治人物的行銷幕僚,如果光是埋頭苦幹猛寫稿子,而沒有想好一波波的競選策略,也不一定能讓老闆一飛沖天。
換句話說,把單一零件磨到發亮,不等於那輛車能跑得更快;看懂全貌、知道自己的產出在誰手裡、被怎麼用,再回頭調整自己的工作策略,才能真正成就大局。這對領導者是這樣,對團隊裡的每一個人,其實也是這樣。
結語
「工具是加速器,不是方向盤」,是我談行銷思維時常說的一句話;而「零件」也是一樣:完美的汽車零件或許可以保證品質、讓車子跑得更快,但不會告訴你這輛車子會往哪裡開。
「綜觀全局」不是一種偶一為之的技巧,而是一種需要刻意維持的習慣。當團隊陷入「零件完美主義」時,領導者最該做的,是把大家從山洞裡帶出來,重新瞄準那個真正的目標: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,到底要往哪裡去?
打贏每一場小仗是很爽快,但別忘了,整場戰爭的勝負是用最後的結果來決定的。
(註:因為這是以成書為目的而撰寫的文章,有些觀念的說明和延伸會在其他篇章中才展開,文章之間可能會有些「跳躍」。請期待後續文章、或是本書出版。)
硬派洞察
完美的零件組合不等於完美的汽車:贏了每一場小仗,還是可能輸掉整場戰爭:只用「原子化」方式解決問題,最大的風險是失去全局。
領導者的責任是「俯瞰」:重新檢視整個計畫,檢討時看的是方向與佈局,而不是挑剔細節。
判斷品質 ≠ 決策品質:判斷靠眼光,決策要「大局為重」;決策是一連串判斷組成的,但有時必須犧牲某個單點的判斷。
修剪分枝的依據不是「夠不夠完美」,而是「對全局有沒有貢獻」:完美但孤立的細節,該砍就砍。
個人也適用:把單一零件磨到 200% 不等於整體更快;看懂自己的產出在誰手裡、被怎麼用,才能成就大局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