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「小細節」遇上「大遠景」

早上發現有位新訂戶來自一家叫做「ASML.com」的公司。這家公司我知道,不過以往沒仔細看過他們的網站;於是出於職業習慣就散步過去看看,結果還真看到一些有趣的東西。

到了一個沒看過的企業網站,照慣例除了看看基本架構和一些設定之外,就是先去觀摩一下「關於我們」是怎麼寫的。

雖然「關於我們」通常也都是例行公事,不過看看他們的用心程度(是不是因為例行公事就隨便寫寫)、切入角度、他們對自己公司和業務的定位、以及自認為最重要的宣傳重點等等,都可以更瞭解這家公司高層或行銷部門的心態。

順帶一提,如果你想應徵某家公司、或是到某家公司工作,建議你也用同樣的方式瞭解一下這個新東家。

ASML這家公司(中文)是重要的IC製造機器「lithography systems」(一般稱為「曝光機」或「光刻機」)廠商,包括台積電在內的多家IC廠商,都得靠ASML的設備才能生產半導體晶片。

關於ASML

他們網頁上「關於我們」的大小標是這樣寫的(中文是我的直譯):

大標:

小細節在這裡與大遠景相遇

但我更欣賞的是它的小標:

你沒聽過、但是最重要的科技公司

這兩句原文應該都是專家操刀的好寫法,而且順序就該是這樣沒錯。

不過我之所以比較欣賞小標的原因,在於它把「缺點」變成了「優點」,進而引發了讀者(我)往下閱讀的興趣。

想像一下,如果你對不是積體電路業界的人出示「台積電」的名片,大家再怎麼樣都會說「啊,我知道,就是……」;但如果拿出來的是「ASML」的名片,可能許多人就會有點尷尬,要不是「嗯嗯」兩聲假裝知道、就是客氣請問「那貴公司是做……?」

或許他們碰過太多這種狀況、而且ASML在一般消費者心中確實沒有知名度,所以就乾脆將這個缺點寫出來,但再加上從某個角度來說,確實當之無愧的「最重要的科技公司」,讓好奇的人有興趣進一步瞭解。

這邊有兩個值得順帶一提的地方:

  • 從前曾經提過,寫文章時盡可能不要用像是「你一定不知道的三個秘訣」這類的標題;因為多數時候其實別人都知道,更慘的是其實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。不過ASML這邊的玩法算是一種自嘲「你應該沒聽過我吧」,比較沒這個問題。

  • 有些人會把「you’ve never heard of」(你沒聽說過)寫成「you should have heard of」(你沒聽過,但你應該要聽過);在這邊前者是自嘲,如果寫成後者就變成「沒聽過是你的問題」了。所以無論中英文,有時候雖然看起來意思差不多,但必須注意語氣和態度,以免無意中得罪讀者。

而這個「沒聽過是你的問題」的問題,就出在ASML自家網站的中文版上。

同一句話,在中文版網頁上變成了「你不可不知的科技公司」(所以我不知道會怎樣?)。我當然同意ASML很重要,不過這和我欣賞的英文版寫法的角度就完全不同了。

一般來說(只是我的猜測),會改成這樣的寫法往往是因為「你不可不知」的氣勢比較夠、老闆會比較喜歡(或是老闆指示要這樣寫);如果直接翻成「你可能沒聽過的科技公司」,感覺就弱掉了。

說實在話,對於一般非業界人士來說,「你可能沒聽過」的公司很多,但「你不可不知」的公司還真沒幾家;至於ASML(或任何自稱「不可不知」的公司)是不是真的屬於後者、會不會讓你覺得「是喔,關我什麼事」,就留給你自己判斷了。

其實這句話只要轉一下,寫成例如「造就全球晶片大廠的幕後功臣/最佳搭檔/成功之母」(或許寫「無名英雄」太低調了點)就行了,意思有到、氣勢也不差,不必拘泥於把原文的意思倒轉回來。

「翻譯」與「文案化」

ASML網站的內容大致上是翻譯自英文版。從翻譯的角度來說,品質算是不錯、中文也流暢;但從文案的角度來說,就普遍存在著先前的「你不可不知」例子這樣,略嫌「文案化」不足的問題。

這邊再舉另外一個例子:在關於「軟體」的部分,有著這樣的敘述,而且出現至少兩次:

若沒有軟體,ASML的微影系統幾乎不可能在10奈米以下的尺寸下生產晶片。

所以這段話的意思想表達的是「軟體很好」、還是「硬體很爛」?

一般我們如果口語上說「如果沒有你幫忙,我是做不到的」,通常是用來歸功給對方(相信也是這段文字要歸功給「軟體」的目的);但「我是做不到的」會帶有一點透過自貶來讚揚對方的意思,而這句話(即使技術上是實情)令我擔心的,則是引發ASML自家內部的政治問題。(笑)

其實光看這段中文的寫法,大概就猜得到英文是怎麼講的(這就是「翻譯腔」和沒有做文化轉換的問題),找一下發現果然沒錯;請參閱反白部分:

重點在於「It would be impossible」。「impossible」在這邊是透過「不可能」的語意去強調這件事情的困難,前面加上「would」(或許有可能)則軟化了語氣,也就是「其實也沒那麼不可能啦」。

如果沒有讀懂這層意思、並且做一些語言間的文化轉換,而硬是把每個字翻出來,就會變得「意思沒錯,但就是不太對勁」。

通常這類語句最簡單的處理方法,就是轉換成正面表述:

先進軟體讓(優異的)ASML微影系統得以(領先全球)突破10奈米下限、往更精密的境界邁進。

如果能將整段原文讀通、打散之後重新撰寫更好。

記得:

  1. 即使是軟體部門撰稿,也得記得捧一下(優異的)硬體部門;如果是行銷部門撰稿,更要注意到各部門之間的心理平衡。

  2. 如果這個功能領先業界,一定要把形容詞(領先全球)寫進去。

  3. 如果預期有非業界人士看到,最後面最好補上一句話,讓讀者知道「10奈米以下」有什麼了不起。

所以回過頭來說,上述的這些網站文字就是翻譯品質可以,但作為文案作品並不夠好;而你在撰寫文案或網站內容、或是翻譯國外行銷文字時,也必須注意上面提到的這些點:

  • 翻譯和技術層面正確不在話下;

  • 不只要翻譯好、也要適當的文案化;

  • 視目的和對象需要,適度的補充內容(前提是你懂這個主題);

  • 注意企業內部的政治和心理平衡。

這些並不是很容易,但對於專業的企業行銷人來說,都是必備的基本要求。ASML的網站跟許多大公司一樣,都有不錯的內容、以及合格的翻譯,只是在「小細節碰到大遠景」時,稍微少做了那麼一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