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對癖與其存在的必要

我必須承認,有時候我就是那種被人說成「校對癖」的這種人。這種人通常有幾種特色:

  1. 看到什麼都要校稿。招牌、菜單、說明書、字幕、廣告文案之類;比較嚴重的還會時時跳出來糾正別人「因該」、「在說」之類的用語。

  2. 重視用語的典故是否用對。例如看到「你這樣好像紅衛兵」的說法,心裡就會冒出「你到底知不知道紅衛兵是什麼」的問號。

  3. 看到某種寫法就(自認為)知道寫的人是什麼程度、是不是用機器翻譯(甚至還知道是Google還是Bing翻的)、來自某種工作背景(行銷、業務、技術等等)。

  4. 堅決不認同「隨便啦,語言這種東西可以溝通就好」的托詞。

  5. 自認為懂得「文化交流」和「文化侵略」的分界;

  6. 分得出「筆誤」和「錯字」,而且在技術上和情緒上可以分開處理;

  7. 往往會因為看到這類問題,但又無法出手解決,而出現焦慮症狀。

(以上列表開放接龍)

以我自己來說,我不太會去糾正其他人、或是強迫其他人認同我在這方面的觀念。因為每個人的教育背景、語文運用純熟度、甚至文化認同都不一樣;所以,貿然糾正別人也算是某種傲慢。

但是,對於來自公司、政府、或是組織(也就是個人以外),廣義來說是供公眾閱讀的文字,那就不用客氣了,校下去就對。

校對的理由

除了工作所需(例如編書)之外,校對有兩個極端的層面:

  • 純粹的自我滿足:這個字我會用、你不會,這個典故我知道、你不懂,這個翻譯對我很簡單、對你很難;所以你很遜、我很爽。

  • 盡一己之力維護(自認為的)語言品質:或者換個方式說,就是避免「積非成是」。再多說一點,就是在原本就已經有說法的情況下,避免沒有必要的、沒有意義的、只是為了好玩而引用,但卻可能長久「污染」既有用法的外來用語。

大多數有校對癖的人,都分佈在這兩個極端之間;包括我自己在內,我必須承認自己偏向第二種,但並沒有什麼太偉大的理念,只是職業習慣而已。

你可能注意到了,前面把「編書」列為一種例外;我想多數人也可以同意,基於編書、提升書籍文字品質所需而校對,並不是出於個人自我滿足或崇高理念,而是一種必要的作法。對嗎?

那麼問題來了:如果我們同意「編輯校對」跟「內容品質」是正面相關的,那麼為什麼要把日常生活中的這種偏好視為一種毛病?

「幹嘛那麼認真」、「你們這些校對癖」、「語言可以溝通就好」會不會只是不擅此道者的一種說詞?

這兩段問題,其實是沒有答案的;任何人都可以為正反兩面舉出無數種例子。換言之,「內容品質」和「能否溝通」之間似乎沒有絕對的關係?

對,也不對。

溝通的類型

「溝通」的定義其實是很廣泛的。對於一般的人際關係來說,確實是「能懂就好」;你不需要因為不能說一口完美外語,就錯失了跟外國友人溝通的機會,沒錯。

但當你想進一步深入交換一些觀念,從「你好嗎」、「吃飽沒」進步到「貴國人民自由嗎?」、「你的宗教禁止吃青菜嗎?」之類的溝通時,就相對容易因為一些細部的用詞、觸碰禁忌、或是「字聽得懂但聽不懂意思」的話而造成誤解。

此外,在「一對多且非同步」的溝通之中,例如媒體、廣告、政令的內容,就必須以目標對象的最大公約數來進行:直接而平易的用詞和語法、準確的描述、合宜的比擬或類推、以及在最簡短的語句中考慮到所有的道德與政治正確性。

當然,這裡面又有官方和民間的差異、商業和政治的差異、輕鬆和嚴肅的差異等等,也有「真的很清楚」和「看起來很清楚其實不清楚」(例如官方文書中常見的「擬如擬」、「似無不妥之處故應可勉予同意」)的差異。

這些差異會造成最後成品的功能性、易讀性、趣味性、以及責任歸屬的差異。雖然廣告文案在這其中應該屬於最自由、最容易發揮趣味性的類別,但別忘了,功能性仍然是廣告文案的最基礎要求;如果失去了這一點,就只會成為撰稿者耍嘴皮、自我感覺良好的工具。

但另方面,即使是廣告文案,有時也用得上官方文書的技巧,也就是「防禦性寫作」(雖然為什麼「官方」就得「防禦」,是另外一個有趣的話題);這一點我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已經討論過,這裡就不再贅述了。

https://fredja.me/says/5872

回過頭來說,雖然「可以溝通就好」跟「內容品質」在某些狀況下才有絕對的正向關係,但浮面的「可以溝通」並不是不追求內容品質和精準的藉口;而這樣的認知,也正是我們校對癖患者得以繼續堅持的理由。

舉個例子

這是最近某家電視廠牌的廣告,主打的廣告詞是「世上顏質最高的電視」。

如果你看過前面提到的這篇〈「防禦性寫作」的技巧〉,大概就可以知道這位撰稿者打的是什麼主意。

其中有個疑點,就是「顏質」這兩個字。「顏值」(漂亮程度)的用法,來自近幾年的中國媒體,「某人顏值很高」代表此人好看;雖然就修辭上來說,這是個沒有意義的描述方式,但已經受到廣泛使用。

而這裡用了「顏質」的寫法,有幾種可能:

  1. 撰稿者不知道「顏值」的由來和語意,依同音訛寫成「顏質」;

  2. 撰稿者刻意改成「質」,代表產品無論是主觀的「值」或客觀的「質」都經得起考驗;

  3. 撰稿者討厭沿用「顏值」,但又不得不用,所以刻意把它改掉。

但無論如何,無論「值」或「質」,在這裡都是成功的雙關語(如果撰稿者有這個意思的話):「世上顏質最高」可以指電視機本身漂亮、也可以指畫面效果漂亮。

但這個說法除了「潮」之外,也是沒有太大說服力的:「顏值」本身就是不精確、不科學的說法(請問你我顏值各是多少?你的顏值是我的2.53倍嗎?),而「世上最高」的基準和證據又是什麼?

相關的寫作手法說明,請參閱〈「防禦性寫作」的技巧〉一文中關於「當社比」的部份。如果點進上述這個產品的網頁看,會發現所有的比較完全如我文中所提到的套路,都是跟自己的前代產品做的。 順帶一提,這個產品網頁上的文案並不高明、而且混雜的大量的半型標點,很不OK。   我明白有時候寫廣告文案不用太科學,能激起讀者共鳴、感動、最後刺激購買才是最重要的;不過我寧可對「甜到要刷牙」、「心花朵朵開」、「不甜砍頭」之類直來直往(或者說俗又有力)的寫法拍拍手,也不欣賞拼湊流行語彙、但其實內容空洞無比的形容。   這不只是校對的問題(「質」是「值」的筆誤嗎?),而是背後從文字素養、撰稿心態、選擇用語、以及工作品質的一連串思考了。   其實,思考這些是很有趣的事情;也正因為這麼有趣,所以校對癖、或者說是「編輯病」會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絕症。